《劇中獻唱 是讓人投入還是抽離?》

文:Jason Kong、Faker

 

警告:這不是學術論文。

 

最近看新番《Macross Delta》重新勾起很久以前一個問題:日本動畫受眾的代入距離,是否與歐美電影觀眾的代入距離不同的呢?

封面圖

於劇中高潮戲的部份播放歌曲,似乎是日本動畫很慣常的做法,而筆者對此種手法一直感到困惑,因為它總是令筆者出現「觀測者的自覺」,再也無法代入故事。而《Macross》是乾脆把歌曲變成是故事劇情主軸的作品。

 

電影或者動畫配樂本身就存在著一個矛盾的本質,配樂能增加觀眾的投入感,讓觀眾更加投入到劇情當中,同時配樂是不存在於現實的,它理論上是會讓人察覺到戲劇(動畫)的不真實,從而產生抽離,動畫播放有人聲的歌曲就更加讓人察覺到歌曲存在於動畫之外,比起純音樂就更容易產生更大的抽離了。

 

然而,似乎有些日本受眾非常喜歡這種演出手法,他們會對歌詞意境與畫面契合的情景給予高評價。究竟比起完全投入到動畫當中,日本動畫受眾是否更加喜歡有距離地欣賞動畫作品呢?

 

背景歌唱跟對白同屬「語言」範疇的感知 很難做到同時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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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們可以先把音樂分為「有人聲的歌曲」與「無人聲的純配樂」兩種。我們有理由相信「歌曲」使人抽離的力量會比「配樂」強,因為歌曲除了音節,還包含了歌詞,即「語言」。有認知心理學的研究指出,一個人能否同時間處理兩種感知材料(Crossmodal Attention),取決於兩種感知的相似性。相似、接收的感官相同就很難同時進行。當角色在說出台詞(語言)時,背景突然響起歌聲(語言),會使注意力分散過去。過了會發現那不是台詞,才急忙「回去」傾聽角色的話,這時故事的代入感已經驟減。這個現象就是著名的「雞尾酒會效應」(Cocktail Party Effect)。

 

在故事高潮部分播歌,是日本獨有的嗎?

 

美國電影通常會在兩種情況下使用歌曲。一種是轉換場景,最近上映的《Now You See Me 2》就用周杰倫的歌曲來配合舞台由美國改成澳門的場景轉換,強調「地方語言」改變了(當然澳門主要還是廣東話),這手法不是表達劇情,而是表達劇情的連接,場景轉換本來就是超現實的「跳躍」(Leap),故不需要真實感;第二種是暴力鏡頭,例如2009年的《Watchmen》,或者《Blade》系列。這種官能刺激的情景不需要真實感,或者說,普通人要享受暴力,就得一定程度地將暴力「虛構化」(娛樂化),過份真實的暴力只會令人恐懼。《X-Men: Apocalypse》裡面Quicksilver發威的子彈時間場面播放「Sweet Dreams」,也只是於電影中比較輕鬆的部份時播放,而不會是高潮部份。當然也有例外,1997年的《Titanic》的經典場景「I’m flying」,配樂就有人聲,不過那純粹是將人的喉嚨當成樂器,沒有任何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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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電影又有點不同,每一部電影必然會出現載歌載舞的段落,看起來有如音樂劇。歌舞段落會連場景都變成超現實,並且有一大票人在背景伴舞(《いけないボーダーラン》曾出現跟印度電影合拼的惡搞影片)。這作法想必比動畫中的歌曲更加令人感到虛構吧。可是它屬於Bollywood的主流風格,在香港最出名的《3 Idiots》及《PK》都不例外。也許印度人不覺得這樣做會使人抽離,或者他們覺得抽離了也無所謂。

 

角色獻唱與背景獻唱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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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電影帶給我們一個重要啟示,歌曲與故事(畫面?)並行其實有兩種:角色獻唱以及背景獻唱。一種是當背景音樂用,唱者為與故事毫無關係的歌手;角色獻唱在很多偶像動畫都會出現,例如《LoveLive!》,畢竟偶像會唱歌根本屬於劇情的內容。背景獻唱的例子有《Code Geass叛逆的魯路修R2》當魯路修倒在妹妹旁時,Hitomi於背景獻唱、《暗殺教室》劇終了結殺老師生命時播放「卒業証書」。而背景獻唱最讓我感到抽離,動畫本來就不是以主角第一身的視點來敍事的媒體。當動畫播放主題曲作配樂時,不屬於劇情的「他者」的嗓音忽然入侵故事,給人一種人物跑錯片場的「亂入感」,破壞了作品原來的空間感,使動畫由完整的封閉故事,轉成與歌詞交合的「後設性」表演,把動畫的虛構感覺更露骨地展現出來。如此一來,又叫人如何投入呢?

 

 

投入的可能性:感官過濾與主從關係

為何在日本動畫中,類似的演繹手法會歷久不衰?可能性有兩種:觀賞者照舊可以投入;觀賞者並不投入,也不認為需要投入。

 

能投入的觀賞者,也許因為他們不像筆者那樣,看動畫時不會左思右想,把歌聲與故事邏輯扯上關係。或者是,他們是屬於「雞尾酒會效應」的另一層意義:知覺的過濾。根據Annabel Cohen對電影音樂的研究,電影觀賞者同一時間只能接收有限資訊,他把資訊接收分為三個類別:台詞、視覺敘事以及音樂。三者會隨著自身的存在感不同,產生不同的資訊組合,以讓接收者的意識接收到不同的資訊。例如音樂的情緒會影響到觀賞者對視覺敘事(畫面)的判斷,音樂結構亦會影響我們對視覺敘事結構的理解,三者的相鋪相成,我們通常會稱為「演出效果」。著重台詞或視覺敘事多於音樂的觀賞者,因為專注於故事而對歌聲充耳不聞,當成背景音樂的一部分,接收到旋律而沒聽到語言。就像在充滿非母語的環境,人會對母語的話語特別敏感,結果反而聽不到其他聲音。若觀賞者當時是聽著歌曲而又能投入,他的情緒恐怕是被歌曲主導,或是把動畫當成了MV,劇情、台詞、視覺變成次要,是配合歌曲節奏和歌詞的襯托品。

 

倡導疏離效果地欣賞戲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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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尼黑時期的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提出過一個有趣的理論,也許可以讓我們有機會找到解答。以往華格納式劇場一般都是使觀眾投入,使觀眾產生劇中事實為真的錯覺。布萊希特則批評傳統劇場把觀眾放到一個完全被動的地位,觀眾可以完全不思考地觀賞戲劇的進行,布萊希特倡議的是史詩劇場(epic theatre),演員的動作會比現實的誇張、舞台上的場景切換會清楚地被觀眾看到、伴奏手會置於台上演奏,目的就是讓觀眾「不投入」劇中。

 

他認為戲劇不應該在情感上與戲中角色有直接連繫,戲劇應該引發觀眾理性地自省(rational self-reflection)以及以批判的角度去看待劇中角色,所以布萊希特的劇是會故意製造疏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讓觀眾能對劇中事情進行冷靜批判。布萊希特並不是說我們觀賞戲劇要完全抽離,而是要巧妙地操縱審美距離(aesthetic distance)。

不重視投入感的觀賞者又是怎麼想的呢?

部分動畫觀眾欣賞動畫的心態與布萊希特提倡觀賞戲劇的方式有一定相似性,不論動畫本身有多嚴肅,角色正遭受什麼劫難,網上的討論也可以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笑說角色「領便當」,或者讓腐女找到切入點去腐起來。倒不如說,「領便當」、「死亡Flag」、「死亡之吻」、「發卡」、「無限loop」、「Bad End」這些富嘲諷意味的詞彙出現,本身就帶著抽離且批判地觀賞動畫的意味。

畫面契合的情景

日本評論家東浩紀認為御宅族所說是活在「資料庫」的社會模型當中,他們將動畫拆解成「資料庫」的零碎元素,從中提取自己所感興趣的內容譬如《超時空要塞Δ 》的女武神在戰鬥時歌唱,明明那是生死攸關的戰鬥畫面,觀眾卻只選擇投入背景的獻唱。腐女們用「腐」的角度去閱讀王道動畫作品,也是揀選了自己所要的享受角度。不過這麼一來,作者本意似乎就在過程中消失了,作品的演譯權完全交到落閱讀者身上,作者似乎失去了自己的位置,那麼我們也可以理解為什麼身為劇作家的虛淵玄會說「感受到一種職業上的恐怖感」

(原話節錄:http://gahalog.2chblog.jp/archives/52377553.html)。

當然,令觀眾投入並不見得是所有作者的夙願。可是「故事」的衰落,只剩下片刻的感受與「資料庫」內容的堆砌,卻是近年次文化作品中顯而易見的現象。

 

御宅族中除了存有東浩紀所指的「隱蔽性」,也存有「溝通性」。這類人關心的不是自己喜歡的元素,而是能與他人(特別是自己所屬的小團體)分享的元素。也就是重視「元素的溝通效果」多於元素本身。在網絡上,只要你投入,就會有種「輸了的感覺」。因此,當在討論區評價作品時,總會擺出「我早就知道」、「不意外啊」的身姿,拒絕談論被標籤為「幼稚」的感動。溝通本來是增進內容的手段,如今內容變成了溝通的工具,目的與手段倒置了。有別於布萊希特提出的自省(self-reflection),作品的價值是在於互動 (interaction)。就像在影院裡不專心觀看而大聲交談,是「投入」溝通而「不投入」故事的表現。

 

大部份御宅族的觀賞背景獻唱時都會產生抽離感,我不清楚,畢竟並未沒有實質做過調查。究竟動畫中的獻唱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觀眾用了布萊希特所提倡的那種審美距離看動畫,還是宅御族早已把動畫背景獻唱當成是一種真實來投入呢?這要問問各位喜歡此表現手法的御宅現身說法了。

Faker

要麼沉默,要麼長篇大論。總是蹲在電腦前看動畫和電影、搜尋奇怪的知識、寫著程式、沒人看的文章和小說。是個各方面都極致地普通的平凡人。 Facebook專頁:我思空間

One thought on “《劇中獻唱 是讓人投入還是抽離?》

  • mewleaf@gmail.com'
    七月 19, 2016 at 8:33 上午
    Permalink

    這兩天收到不少反響,我特此補充一下:

    此文章為我,Faker及Jason各佔一半份量,內容看起來較為鬆散,除了因為是兩人在寫,也因為它屬於討論內容的整理,此事源自Jason向我詢問,他因為自己凡在動畫聽到歌曲,都會無法投入劇情,感到很苦惱

    對於本來就聽不懂插曲語言的人(例如聽不懂日文),我們傾向將他們歸類為把歌曲當成配樂,也許討論不足

    文中太強調是描述「御宅族」的意識,以及似乎帶給人「歌曲必然使人抽離」的論斷,我就此對於用字的過份輕率感到很抱歉

    此文並未企圖提出任何解答,只是例舉出筆者的分析過程,此課題實在過於龐大,根本不是筆者所能處理的範圍,所需字數和知識也遠遠超出專欄的限制,若然有人覺得筆者「明知沒能力,就不要登文出來」,我對於自己浪費了閣下的時間,實在很抱歉

    如果稍為令大家關心、討論這課題,我想文章已經達到了它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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